【财新网】一起因气瓶等零部件被认定为枪支散件而引发的争议案件迎来转机。财新近日获悉，在被告人的持续申诉下河南省高级法院指令平顶山中级法院进行再审，平顶山中院审理后于2026年4月8日作出裁定，认为原判认定的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将其发回一审法院重新审判。
此前的2020年11月30日，兰棋云、宋燕飞、王永、张岚钦被平顶山中院终审认定构成非法买卖枪支罪，维持2年4个月至4年4个月不等的刑期。其中，王永是一名退伍军人，受雇为电商卖家兰棋云打工不足两月，主要负责对气门、气瓶等进行打包发货，其卷入刑案后因身份特殊而备受关注。
五金件成枪支散件一审获刑8至13年
兰棋云是四川省峨眉山市人，涉案时其名下有一家名为峨眉山市威马商贸有限公司（下称“威马公司”）的企业，并利用微信账号、淘宝店等进行电商交易。工商资料显示，威马公司成立于2017年9月26日，最初登记的经营范围为五金产品、气动设备、电子及光学产品批发兼零售；互联网批发兼零售。2018年5月28日，这家公司的经营范围发生变更，在原范围基础上新增了气动恒压阀、手动充气泵、电动充气泵、气瓶以及进出口贸易。
王永也是四川峨眉山人，他于1992年12月在安徽省濉溪县应征入伍，2000年被授予三级士官，2004年5月因部队精简整编提前退出现役。他的妻子此前介绍，2004年王永被分配到一家厂矿单位的保安处上班，而后因单位效益不佳而下岗。此后，他在南昌辗转几家单位做保安工作，直至2017年底决定回到峨眉山市照料升入初中的儿子。2018年4月，王永看到威马公司的网络招聘后进入该公司工作。
2018年6月1日，兰棋云、王永因涉嫌非法买卖枪支罪被河南省平顶山市公安局光明路分局跨省抓捕；同日，一个名叫宋燕飞的人在四川省乐山市被警方抓获。三天后前述三人被光明路公安分局刑事拘留，又过了一个多月被平顶山市宝丰县公安局执行逮捕。期间，另一名涉案人员张岚钦于同年6月27日在江西被抓获，不久也被宝丰警方刑拘、执行逮捕。
据判决书记载，2018年以来，兰棋云利用相关微信账号等网络平台，通过快递物流对外销售气门、气瓶、握把等五金零部件，并在2018年4月起雇佣王永帮助其销售，王永负责打快递单、打包快递、做客服、组装零件等工作。此外，2017年以来，宋燕飞自兰棋云处购买过气门和气瓶，后利用微信账号、拼多多等网络平台，通过快递对外销售。
张岚钦也是一名网络“卖家”，2018年3月至2018年5月，他与另案处理的两人合伙经营淘宝、拼多多等店铺，利用微信、淘宝、拼多多等平台，以快递物流对外销售气门、气瓶和握把等零部件。张岚钦等人的供货方中就包括兰棋云。
上述四人涉案是因为他们买卖的气门、气瓶等可以被鉴定为气枪散件。
在中国，枪支的制造与销售受到严格国家管控，未经许可，任何单位或者个人不得制造、买卖枪支，制造、配售、运输枪支的主要零部件等也受法律管控。根据《枪支管理法》，枪支是指以火药或者压缩气体等为动力，利用管状器具发射金属弹丸或者其他物质，足以致人伤亡或者丧失知觉的各种枪支。
据《刑法》第125条，非法制造、买卖、运输、邮寄、储存枪支、弹药、爆炸物的，处3年以上10年以下有期徒刑；情节严重的，处10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对枪支散件，最高法院《关于审理非法制造、买卖、运输枪支、弹药、爆炸物等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7条规定，非法制造、买卖、运输、邮寄、储存、盗窃、抢夺、持有、私藏、携带成套枪支散件的，以相应数量的枪支计；非成套枪支散件以每30件为一成套枪支散件计。
2019年1月8日，宝丰县检察院提起公诉，指上述四人违反国家枪支管理规定，擅自非法买卖枪支散件，应当以非法买卖枪支罪追究刑责。检方援引相关鉴定意见指出，兰棋云共计销售2276个气枪散件，共计相应数量的枪支为75支；王永共计销售863个气枪散件，共计相应数量的枪支为28支；宋燕飞、张岚钦销售气枪散件分别是219个、668个，相应数量的枪支分别是7支、22支。
判决书显示，一审中，兰棋云及其辩护人对指控的罪名有异议，认为不构成犯罪。宋燕飞、王永及其辩护人对指控的罪名无异议，但对指控的非法买卖枪支数量的认定有异议。张岚钦对其被控的罪名无异议，但对被控的非法买卖枪支数量的认定有异议，其辩护人则为他作无罪辩护。法院审理后认定的气枪散件及对应数量的枪支与检方指控的几无差异，仅宋燕飞被调整为共计销售218个气枪散件，相应数量的枪支仍为7支。
2019年3月29日，宝丰县法院作出一审判决，以非法买卖枪支罪判处宋燕飞有期徒刑8年、王永8年、张岚钦10年；兰棋云因该罪领刑13年，同时因他涉案时处于寻衅滋事罪的缓刑考验期，两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13年。兰棋云告诉财新，寻衅滋事罪与涉枪案件无关，是此前他在另一地开店时，因店面装修与相关承包方发生的冲突，其因该事获判缓刑。
第一次重审量刑大幅减少
上述气枪散件案宣判后，四人不服，提出上诉。2020年1月6日，平顶山中院以“原判认定事实不清”，将该案发回宝丰县法院重审。
2020年7月10日，该案重审开庭。庭审的一个焦点是，涉案零部件是否应被鉴定为枪支零部件。辩方表示，威马公司具有合法资质，涉案气瓶、气门都是可广泛用于救生潜水、水族养殖、医疗、清洁能源等领域的民用产品等等。
鉴定意见也受到质疑。有辩护律师援引同款气瓶在另一起案件的鉴定意见说明，2019年5月29日，河南省公安厅下属公安司法鉴定中心曾在濮阳市的一起销售气枪案中接受委托鉴定涉案高压气瓶是否属于枪支散件。鉴定意见书中提到，当气瓶用于船舶救生、潜水等用途而未用在气枪上时，枪支散件的专用性无法认定。据此，辩护律师指，检方的举证责任在于证明涉案交易中的气瓶、气门等零件均被用于枪支制作，但在案证据并不能证明这一点。
值得注意的是，2016年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制定的《枪支散件的检验方法》规定，疑似枪支散件一般应与枪支密切相关，不包括民用市场上可合法任意购买且未经过改造的机械或者电子产品。
据判决书记载，四名被告人的辩护律师还指，他们在主观上没有非法买卖枪支的犯罪故意，并从不同角度对检方指控提出异议，认为四人不构成犯罪。不过宋燕飞、王永、张岚钦本人对被控的罪名和犯罪事实无异议，且表示认罪认罚，仅兰棋云坚持其不构成犯罪。
2020年9月28日，宝丰法院重新作出一审判决，依旧认定四名被告人构成犯罪。这次法院援引相关鉴定结论所认定的气枪散件情况是，兰棋云、王永、宋燕飞、张岚钦分别销售气枪散件2276个、863个、218个、668个，但并未指出折算的相应枪支的数量。
宝丰县法院表示，该案不能确定四名被告人销售的枪支散件被实际制作成枪支的具体数量，他们非法买卖枪支散件的行为构成非法买卖枪支罪，但不以枪支散件折合成相应的成套枪支数量作为量刑依据，其所销售枪支散件的数量作为量刑情节考虑。
宝丰县法院在考虑主从犯关系、认罪认罚、从轻和减轻处罚等因素后，以非法买卖枪支罪判处兰棋云有期徒刑4年4个月，与原寻衅滋事罪相关刑期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4年6个月。王永、宋燕飞均获刑2年4个月，张岚钦获刑2年6个月。
这一结果相较于原一审有极大变化，因判决执行以前先行羁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王永与宋燕飞的刑期均从2018年6月2日起至2020年10月1日止，相当于“实报实销”，10月1日两人“取保候审”获释。（详见财新网：《退伍军人受雇打包气瓶被认定贩枪 刑期“实报实销”已获释》）
这次宣判后，兰棋云仍不服，坚持上诉，提出其是销售正规的配件，不构成非法买卖枪支罪等意见。2020年11月30日，平顶山中院作出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生产商不起诉后迎来再审转机
之后，该案转入申诉环节。虽然兰棋云一直坚持认为不构成非法买卖枪支罪，但申诉进展不大，直到一名与他有类似遭遇的上游供货商获得检察院不起诉决定后才慢慢迎来转机。
卢灿是浙江省台州市路桥俊翰机械配件加工厂的经营者，主要生产空压机配件、水冷配件、恒压阀等。其中，就包括他拥有实用新型专利和外观设计专利的自主研发的恒压阀，这些恒压阀主要通过电商平台销售。2018年7月，从卢灿处购货然后对外销售的电商卖家石庆鹤在辽宁省营口市被当地警方抓获，而后被移交给平顶山市相关警方，牵出他的则是另一起涉枪支散件的案件。
2018年8月20日，卢灿被平顶山市公安局五一路分局的警察带走，8月24日被刑事拘留，同年9月被批捕。当月，另一名从石庆鹤处购买恒压阀后在自己淘宝店销售的卖家刘立被警方抓获，而后被刑拘、批捕。卢灿生产、销售的恒压阀以及刘立买卖的恒压阀被鉴定为枪支散件。
相关调查证实，卢灿向一名叫苏球菊的淘宝电商卖家销售恒压阀，2017年3月2日，一名叫邓鹏的人在苏球菊处购买恒压阀，之后用于组装气枪一支。经河南省公安司法鉴定中心鉴定该气枪枪口比动能为41.5焦耳每平方厘米。根据《公安机关涉案枪支弹药性能鉴定工作规定》，对不能发射制式弹药的非制式枪支，枪口比动能大于等于1.8焦耳每平方厘米时，一律认定为枪支。
2019年4月8日，平顶山市卫东区检察院提起公诉，指控卢灿非法制造、买卖枪支罪，刘立非法买卖枪支罪。石庆鹤被另案处理。
在该案一审中卢灿、刘立作无罪辩解，该案最主要的争议是涉案恒压阀能否被鉴定为枪支散件。当时的辩护律师主张涉案恒压阀不具备枪支散件的专用性特征，依法不能认定为枪支散件。据了解，该案的涉案恒压阀除了在国内市场流通，还曾顺利通过海关查验出口国外。
2020年11月26日，卫东区法院以非法制造、买卖枪支罪一审判处卢灿有期徒刑10年，刘立因非法买卖枪支罪获刑3年。两人不服，提出上诉。2021年6月22日，卢灿父亲告诉财新，该案已被平顶山中院裁定发回重审。该案在卫东区法院经历了两次重审一审开庭后，经该院申请变更管辖，上级指定舞钢市法院审理，公诉机关也变更为舞钢市检察院。（详见财新网：《恒压阀被指为枪支散件 研发者一审获刑十年后将重审》）
2023年4月，舞钢市检方作出不起诉决定书称，卢灿、刘立的犯罪主观故意不清、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不符合起诉条件。（详见财新网：《从判刑十年到检方不起诉 专利恒压阀鉴定为枪支散件案转折》）
与卢灿案的一波三折不同，石庆鹤案并未引起较多关注。平顶山市新华区法院在2020年11月24日作出判决，以非法买卖枪支罪判处石庆鹤有期徒刑5年，同案其余被告人亦获刑。中国裁判文书网此前发布的判决书记载，石庆鹤辩称自己卖的是鱼缸恒压阀，恒压阀还有很多正规用途，每个阀都有给鱼缸打氧的打氧帽，自己主观上不是用于气枪组装，只是民用的。
兰棋云告诉财新，卢灿案件中的恒压阀在他的案件中被叫做气门，其也不解为何办案机关对此称呼不同，卢灿案的最终结果为他的申诉提供了依据。他表示，其与卢灿有合作关系，起初客户下单后由卢灿的加工厂代为发货，产品包括气瓶和恒压阀（即后来被控罪的气门），随着销量增加，才逐渐转从卢灿处进货后自己发货。
2025年12月10日，河南高院作出再审决定书称，原审裁判认定兰棋云、宋燕飞及王永的犯罪事实，证明犯罪主观故意的证据不确实、不充分，该案符合重审条件，决定指令平顶山中院另行组成合议庭对该案涉及前述三人的部分进行再审。之后，平顶山中院以“本院院长认为原审裁判对张岚钦据以定罪量刑在适用法律上确有错误”为由，决定对本案涉及张岚钦的部分进行再审，与前述同案的三人一并审理。
2026年1月22日，兰棋云等四人的案件在平顶山中院再审开庭。兰棋云透露，当日平顶山市检察院出庭检察员建议发回重审。4月8日，平顶山中院作出裁定，撤销2020年的重审一审判决和二审裁定，将案件发回宝丰县法院重审。至此，这起枪支散件案又回到了“一审”程序，其罪与非罪仍有待司法定谳。